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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那日,下着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。青溪的水面被雨点打出细密的涟漪,一圈套一圈,层层叠叠。远处的山sE被雨雾笼着,深深浅浅的青,像一幅淡墨山水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隐隐约约的桂花香——不知是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。
书商本来打算这一日回苏州城的。可他没有走。他跟着玉苑婆婆上了山。
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花。蓝的,白的,h的,星星点点,点缀在草丛中。雨洗过的山sE格外青翠,树叶绿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鸟雀在枝头跳跃,鸣叫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亮。玉苑走在前面,提着竹篮。竹篮用一块蓝布盖着,里面是桂花糕、橘子、一壶酒,还有一只香囊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数这条路的长度。她走这条路走了十多年了。每一年清明,每一年中元,每一年三月十七。每一块石板她都认得,每一株路边的野花她都能叫出名字。
书商跟在後面,没有说话。山路不长,却也不短。从镇子到山坡上的坟地,大约要走两炷香的工夫。雨不大,他们的衣裳却也渐渐Sh了。玉苑的蓝布衣裳变成了深蓝sE,贴在她瘦削的背上。
山坡上,两座坟并排着。
坟头的草已经绿了,密密的一层,像一床绒毯。两株柏树隔着三尺h土,已经长得很高了,枝叶在雨中轻轻触碰。雨水顺着柏树的针叶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坟头的青草上,晶莹剔透。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。一座刻着「亡妻温氏之墓」,字迹清秀端正——那是祈砚的字,他亲手刻的。另一座刻着「先考祈氏子砚之墓」,字迹稳重端庄——那是祈守正的字,他亲手为儿子刻的。两块墓碑并排立着,隔着三尺h土。一个刻着「温」,一个刻着「祈」。像海棠树g上那两个字。
玉苑在坟前蹲下,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好。桂花糕,橘子,酒。桂花糕是新出炉的,用油纸裹了好几层,打开时还冒着热气,在雨中袅袅升起一缕白烟。橘子是连夜剥好的,每一瓣都撕去了白络,整整齐齐码在碗里。她又从怀中取出那只香囊,淡紫sE的月季绣在青布上,针脚细密匀净。她将香囊放在两座坟中间。
她斟了一杯酒,洒在温衡坟前。酒渗进泥土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又斟了一杯,洒在祈砚坟前。第三杯,自己饮了。酒是温家的陈酿,小姐出生那年酿的,埋在後院的海棠树下,本该是小姐出嫁时喝的。
「小姐,祈公子,奴婢来看你们了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麽,「今年奴婢缝了一只香囊。淡紫sE的。小姐从前最喜欢这个颜sE。祈公子种的第一株月季,也是这个颜sE。你们看,好不好看?」
风吹过,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雨丝斜斜地飘过来,落在香囊上,淡紫sE的月季被雨水洇Sh了,颜sE变得更深了些。
「小姐,祈公子,你们在那边,可好?」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「奴婢挺好的。就是有时候,做梦会梦见你们。梦见小姐在海棠树下看书,梦见祈公子在月季园里浇花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都是Sh的。奴婢老了,眼睛不行了。今年穿针,穿了五次才穿过去。小姐从前穿针,一次便能穿过去。小姐的手最巧了。」
书商站在远处,不敢靠近。雨仍在下。细细密密的,落在柏树的枝叶上,落在坟头的青草上,落在墓碑上。玉苑跪在那里,没有撑伞。雨水顺着她的白发流下来,顺着她的皱纹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「老爷去年走了。夫人前年走的。他们都去找小姐了。奴婢把他们葬在小姐旁边,一家人整整齐齐的。温家的老宅现在是奴婢守着。海棠树还在,年年都开花。月季园也在,奴婢每日去浇水。老陈家的桂花糕还在卖,是老陈的孙子在做了。手艺没变,还是从前的味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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